去食堂打饭，不经意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——香椿炒鸡蛋，我赶忙盛了一份，黄绿相间，香气扑鼻。趁热夹一大块入口，春日独有的清鲜在唇齿间骤然散开。
香椿，素有“树上蔬菜”的美誉，是香椿树抽出的嫩芽。据《本草纲目》记载：“春椿叶、芽、根、皮和果实均可入药，有消炎、解毒、杀虫等功效”。春椿还有平衡血糖血压、健脑、提高免疫力、抗衰老等功能。这一口春日鲜味，不仅慰藉味蕾，更滋养身心。
我与香椿的情缘，自儿时便已深种。在我老家的屋后就有几株香椿树，树干挺拔，羽状叶片舒展雅致，是春日里最动人的景致。
香椿是懂得蛰伏的植物。冬日里枯枝瘦硬，任凭霜雪雕琢，却在惊蛰过后悄然积蓄力量。春雨浸润时，光秃秃的枝桠上渐渐爆出胭脂红的芽苞。这些嫩芽生长迅猛，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沉寂都化作蓬勃生机。
“雨前椿芽嫩如丝，雨后椿芽生木质。”香椿芽是大自然里藏在春日里的限定鲜灵，也是乡村最动人的烟火信号，它每年只在枝头停留十多天，能品尝它的时间非常短暂。“头茬金，二茬银，三茬香煞人。香椿最好吃的就是前三茬。”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，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心上。
小时候，最期待的就是和母亲一起摘香椿。天刚泛出鱼肚白，母亲便提着竹篮和备好摘香椿的工具，轻手轻脚走向树下，只见母亲握着木杆，找到最肥嫩的那簇，用木杆顶端的铁丝钩紧扣住香椿芽根部，随着木杆的转动，那一枝枝嫩嫩的香椿枝芽便像一只只红蝴蝶似的落下来。我仰着头，撑开袋子去接，生怕嫩芽掉在地上沾了土。不一会儿，竹篮底渐渐铺满紫红，层层叠叠，连竹篾的缝隙里，都浸着清冽的草木清香，那是春日独有的气息，也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。
儿时的岁月，物质清贫，却因母亲的一双巧手，多了许多滋味。母亲总会像变戏法一样，把这其貌不扬的香椿，变出很多花样来吃。比如凉拌香椿，香椿拌豆腐，香椿炒鸡蛋等。每一道菜，都藏着母亲的心意，也藏着童年最温暖的烟火气。而在所有香椿菜肴里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，还是母亲做的香椿炒鸡蛋。
母亲做香椿炒鸡蛋，每一个步骤都透着细致与用心。她先将新鲜的椿芽放进清水中，反复冲洗，去除叶片上的尘土与细微绒毛，再撒上一小撮粗盐，静置片刻，随后倒入沸水焯烫数十秒，待椿芽褪去青涩，便迅速捞入凉水中过凉，挤净多余水分，再细细切碎，放入洁白的瓷碗中，打入几个鸡蛋，用筷子充分搅匀，让每一片椿芽都裹上金黄的蛋液。
香椿炒鸡蛋是要讲究火候的，待大火烧起，铁锅被烤得滚烫之后，用筷子去腌猪肉的瓮里挑少许猪油放进勺里，待猪油融化，“嗞嗞”地冒起了青烟。母亲拿起搅拌好的香椿鸡蛋滑入锅里，待蛋液定型后，母亲迅速用铁铲搅拌、翻炒，椿芽的清鲜与鸡蛋的醇香在高温下完美交融，香气袅袅飘满整个院落。还没出锅，我的口水早就流了下来，我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塞嘴里，鸡蛋软嫩如絮，香椿脆爽清鲜，那股独特的香气在舌尖缓缓散开，不冲不腻，温润适口。
做完香椿炒鸡蛋，母亲开始忙活着做她最拿手的炸“香椿鱼”。香椿鱼，其实与鱼无关，只是以香椿芽为主食材炸出来的美食外形酷似小鱼。
母亲将洗净的香椿芽放在盆里，温水加盐腌一下，然后在碗里打两个鸡蛋，放入适量的面粉、芡粉、盐，搅匀，调成稀面糊，等锅内油热后，取出腌好的香椿在面糊里裹一下，快速放入油锅里，裹了面糊的香椿顿时翻滚着膨胀起来，片刻便炸至金黄酥脆，宛如一条条小巧金鳞的“小鱼”，色泽诱人，香气扑鼻，让人垂涎欲滴。
若偏爱清爽口味，香椿拌豆腐便是春日绝佳小菜。嫩豆腐切成方正小块，淋上一勺醇香小磨香油，撒上新鲜切碎的香椿碎，豆腐的温润软嫩与椿芽的清冽鲜香完美交融，入口淡而有味，清鲜解腻，是开春时节最质朴也最妙的滋味。
香椿时令性极强，为留住这份春日的鲜美，母亲总会将多余椿芽细细切碎，拌上粗盐揉搓均匀，装入陶罐中密封压紧。腌好的香椿酱咸香醇厚，风味绵长，无论是拌面、拌饭，还是夹在刚蒸好的热馒头里，都鲜香十足。母亲用一双巧手，将短暂易逝的春日滋味，酿成一整年的烟火温情。
有些味道，尝过一次，便成一生牵挂；有些记忆，落在舌尖，便长在了故土里。母亲去世后，父亲接过了每年早春盯香椿树梢的班，年年早春守在树下，期盼椿芽成熟。每到香椿成熟之际，父亲打来电话，“香椿都能摘了，能回来不？”若我因工作繁忙无法归家，不出几日，准能收到父亲亲手腌制的香椿酱。打开瓶，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鼻，细细品味，回味里竟带着一丝淡淡的酸。
清明节，我回了趟老家。院子角落的香椿树依旧静静地伫立，树干粗糙斑驳，纹路深如岁月掌纹。春风拂过，枝头紫红色新芽蓬勃生长，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摇。只是那个踮脚为我摘香椿、在灶台前忙碌烹春味的母亲，再也找不见了；那个充满欢声笑语、烟火缭绕的小院，如今只剩几分寂静与空落。家乡的人、水、山、地儿，那些在岁月里的过往，一幕幕在脑海中清晰浮现，一帧帧在心底漾开，这里的一山一水，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成为心底最亲切的珍藏、最温暖的念想。
又是一年春风起，又是一年香椿香。春风拂过秦岭山间，拂过老家的院落，也拂过我心底的思念。那些关于母亲、关于家园、关于秦岭山间岁月的记忆，化作一缕绵长的椿香，萦绕在鼻尖，镌刻在心底，成为此生最温暖、最珍贵的乡愁。愿每一个春天，我们都能邂逅香椿的鲜美，都能怀揣着对家乡的思念与眷恋，勇敢前行；愿每一份亲情与牵挂，都能如这香椿一般，历经岁月沉淀，依旧醇厚绵长，温暖相伴。（黄陵矿业一号煤矿 倪小红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