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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文 散文——《榆钱》
发布时间:2026-04-14     作者:鲁文   点击量:88   分享到:

清明前后,城里菜摊偶见榆钱,一小把扎着皮筋,翠得发亮,价钱却不低。这让我想起老屋后头那棵老榆树,此刻该是满树缀着榆钱了。

女儿两岁半,刚能说利落话。见了榆钱,她指着问: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我说这是榆钱。她歪着小脑袋,忽然笑了,小手比划着:“树树长钱钱!”我一怔——我小时候,可不就把它当钱耍么。

今年春上,母亲打电话来,说老屋的榆钱又满了,问我们回不回。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父亲的声音:“让他们回!我给娃撸榆钱吃!”母亲笑骂:“就你急,电话给我。”

车到村口,远远就看见父母站在老榆树下。父亲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微驼;母亲系着围裙,手搭凉棚往这边望。见了我们的车,两人笑着直招手。

女儿一下车就扑过去,父亲一把将她抱起,她搂着爷爷的脖子亲个不停。母亲在旁张着手嗔道:“光亲爷爷,不亲奶奶啦?”女儿又探过身,在母亲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,两个老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
“妈,怎么系着围裙就出来了?”我问。

“正和面呢,你爸非拉着我来迎。”母亲瞪了父亲一眼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目光却始终黏在孙女身上。

“钱钱!”女儿指着满树榆钱喊。

“对对,钱钱。”父亲把她往上颠了颠,“爷爷给你摘。”

他脱了外衣要爬树,母亲忙拦住:“逞什么能!多大岁数了,让孩子们来。”

“他们懂什么?哪枝最嫩,怎么撸不伤树,他们知道?”父亲眼一瞪,“你忘了咱儿子小时候,哪回不是我上去摘?”

母亲拗不过他,只好仰着头在树下念叨:“慢点,踩粗枝,右边那枝枯了,别够!”

父亲上树倒利落,蹭蹭几步就爬了上去。每蹬一步,母亲的手就攥紧一分。他骑在树杈上撸榆钱,母亲张开围裙在下面接,榆钱落了她一头一身,贴在花白的头发上,也顾不上拂。

女儿在树下仰着小脸蹦跳:“爷爷!奶奶!我要!”

父亲撸一把,母亲接一把,捧到孙女跟前让她抓着吃。女儿抓一把塞嘴里,母亲笑着说:“慢点,跟你爸爸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
父亲下树,母亲忙上前拍他身上的树皮屑,一边拍一边数落:“叫你别上,腿又该疼了。”父亲嘿嘿笑着不吭声,弯腰抱起孙女:“甜不甜?”

“甜!”女儿使劲点头,忽然从围兜里抓出一把榆钱,踮着脚举到父亲嘴边:“爷爷吃!”

父亲一怔,张嘴接住,慢慢嚼着。母亲在旁看着,眼眶红了,转过身去假装看树上的榆钱。

进了屋,母亲接着和面,父亲烧火。我要帮忙,被她赶了出来:“去陪闺女玩,这里不用你。”我和女儿搬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,看老两口在灶台前忙活,一个和面,一个烧火,偶尔说两句闲话,偶尔静悄悄的。灶膛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忽明忽暗。

母亲把榆钱洗净,拌上棒子面,撒点盐。父亲的火烧得正旺,锅里水滚着,母亲把拌好的榆钱铺在笼布上,盖了锅盖。女儿跑过去踮脚看,父亲便把她抱起,让她透过锅盖玻璃往里瞧。

“冒气啦!”女儿拍着手喊。

锅盖一掀,满屋子都是榆钱的清甜。母亲先夹一小筷,吹了又吹,送到孙女嘴边:“小心烫。”

女儿小心翼翼咬一口,嚼了两下,仰起脸看母亲,眼睛亮晶晶的:“奶奶,甜的!”

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榆钱脉络般舒展开,又给我和父亲各夹一筷,才坐下自己尝。“今年榆钱比往年甜。”她说。

父亲接话:“那是孙女回来了。”

母亲白他一眼:“就你会说。”

窗外老榆树沙沙响,满树榆钱在阳光下闪着,像挂了满树铜钱。女儿坐在奶奶怀里,抓着榆钱往嘴里送,吃得满脸都是。父亲坐在对面,慢慢嚼着,看着这一老一小,只是笑。

我忽然懂了,这便是春天最好的模样。老榆树还在,父母还在,院子里飘着榆钱的香。从前是父亲在树上,母亲在树下,我在中间;如今,又多了个小小的身影,在他们膝前打转。

母亲起身盛第二碗时,父亲低声问我:“你妈的榆钱糕,还是老味儿吧?”

我说:“是。”

他点点头,望着母亲的背影,轻声说:“我也觉得是。一辈子了,没变过。”

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你们爷俩嘀咕啥?快来端碗!”

窗外,春光正好。(曹家滩矿业  鲁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