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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艳 散文——《清明》
发布时间:2026-04-07     作者:祝艳   点击量:83   分享到:

车子驶进老家的村口时,雨正巧落下来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是清明惯有的、细细密密的、仿佛能钻进人心里去的春雨。路两旁的柳树已经绿了,嫩嫩的,在雨里显得格外鲜亮。我摇下车窗,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扑面而来,湿漉漉的,带着些凉意——这味道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
父亲站在院门口等我。他撑着伞,看见我的车,往前迎了两步。我停好车,走过去,叫了声“爸”。他应着,说:“快进屋,饭好了。”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,声音却不如从前洪亮了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见他后脑勺新冒出的白发,心里猛地一酸——从前跟在他身后走,总觉得他的背影是座山,是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山;如今这座山,竟也慢慢矮了下来。

吃完饭,我们去村子北边的地里扫墓。大伯的墓在那里,要穿过一片油菜花田。金灿灿的花开得正盛,蜂蝶嗡嗡地闹着,可我心里却沉得很。每当我回到老家,经过大伯家门口时,他都会迎上来,用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唤我:“我艳艳回来了!”那声“艳艳”,像小时候他哄我时一样,带着笑,带着暖,带着一个长辈对晚辈毫无保留的疼惜。可如今,那扇门前空荡荡的,风过无声,只有油菜花自顾自地开着。

    到了墓前,石碑冰凉入骨,坟上的土还是新的。去年这个时候,大伯还站在家门口跟人说笑,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我蹲下身烧纸钱,火苗舔着黄纸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一吹,散在雨雾里,像一声再也收不回的叹息。我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,想着它能不能飘到大伯那里,告诉他,我们来看他了。

最后一次见大伯,是去年他过生日那天。我们一大家子聚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给他庆生,那时他精神很好,笑着看我们每一个人,像在清点自己最珍贵的宝贝。吃过饭下楼后,他忽然把我爸拉到一边——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数,硬往我爸手里塞。我爸推着不要,两个人就在那儿争。大伯急了,声音都变了:“你身上长着疱疹,疼得觉都睡不好,哥也没时间来看你,拿着!买点水果吃,给你补补身子!”他那语气不容置疑,眼眶却先红了。那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施舍,那是一个哥哥对弟弟最朴素、最滚烫的心疼。我爸怎么也拗不过,转眼我瞥见他的眼眶也红了。兄弟之间,有些情感表达不出来,就在一个眼神、一次推搡中,什么都懂了。

兄弟之间——这四个字,大伯说了一辈子。他这辈子的大爱,不仅在自己的小家,更在这个大家。

我跪在墓前,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。小时候过年的场景像潮水一样涌到眼前——每年大年初一,孩子们起得特别早,第一站就是去大伯家。推开门,他常常还没起床,听见动静便笑呵呵地撑起身子,赶紧从枕头底下掏出压岁钱,塞到我手里,顺便在我头上轻轻拍一下:“我娃又长大一岁了!”那双粗糙的大手,带着被窝的余温,那温度我至今还记得。后来我有了孩子,大伯每年还是会给孩子发很多压岁钱。我说不用给那么多,他总会笑着说:“他大爷给他娃发钱,高兴。”那样的早晨,那样的笑容,我过了三十多年——从自己收压岁钱,到孩子收压岁钱,一直收到他再也没法发给我们的这个年。

我原以为,那些早晨会永远在那里。大伯会永远在那扇门后等着我,笑呵呵地说“我艳艳回来了”。可世上的事,哪有永远?

往回走的时候,雨停了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远山染成金黄。儿子跑在前面,裤脚上沾满了泥巴,手里攥着一把野花,说要送给大爷爷。哥哥走在我旁边,忽然说:“你大伯这辈子,最重情义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我知道,哥哥心里比我更难过。那是他从小骑在肩膀上长大的父亲,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墓。远远的一堆土,快要被油菜花淹没了。可我知道,那里躺着的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长辈。他给过我压岁钱,给过我温暖的早晨,给过我一声声“艳艳”,也给过我一个关于兄弟姐妹情谊的、永远发着光的榜样。

日子就是这样吧。我们送走长辈,看着孩子长大,然后在某一天,成为那个被送别的人。一代又一代,像地里的庄稼,一茬接着一茬。可有些东西不会断——大伯给过我的那份暖,已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,融进了我的血里。往后的日子,我会教给我的孩子:兄弟之间的情谊,要像我的父辈那样。我也会告诉他,曾经有一个人,每年过年都会笑着给他发压岁钱,会站在门口喊他“我娃回来啦”,会用一辈子告诉他,什么是亲人。(陕西省煤层气钻采分公司  祝艳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