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的春天,是顶吝啬的。
别处到了三月,早已是花红柳绿的热闹光景,这里却还是一片土黄。天是黄的,地是黄的,连风里都带着黄土的腥味儿。山是黄土堆起来的,沟是黄土裂开的,崖是黄土立着的,一眼望去,层层叠叠,全是黄土。没有江南的烟雨,没有中原的麦浪,也没有东北的黑土地那种油汪汪的肥劲儿。
沟底里还残着些冰,脏兮兮的,混着泥沙,化也化不干净。坡上的草枯了一冬,趴在地上,灰扑扑的,像一层旧毡子。树是有的,可都不成气候——几棵歪脖子柳,几棵瘦枣树,还有那漫山遍野的柠条,灰头土脸地挤在一起,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谁也不肯先绿。
可春天还是来了。
先是风不一样了。陕北的风是有名的,春天的风尤其大,可那风里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些软和的意思。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。吹在脸上不疼了,反倒有些痒酥酥的,像是谁拿鸡毛掸子轻轻地拂。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,潮润润的,虽然一到了晌午就被太阳晒干了,可早晚的时候,沟底里能觉出些水汽来。
然后是草。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”向阳的坡上,土缝里钻出些针尖大的绿芽来,嫩黄嫩黄的,一丛一丛,稀稀拉拉的,远看瞧不见,得蹲下来才能发现。那些小东西真有意思——昨儿还没有,一夜春风,就拱出来了,颤巍巍的,好像风一吹就要缩回去似的。可它们不缩,就那么倔强地绿着。
桃花要矜持些。也是在一夜之间开的,可开得安静,开得白,白得像雪,又不像雪那么冷。开得粉,粉得像霞,又不似晚霞般热烈。桃花是温的,润润的,带着些青涩的香气,淡淡的,要凑近了才能闻见。有风来,桃花落下来是慢慢的,悠悠的。一片一片,打着旋儿,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。落在地上也不显脏,白花花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地里的庄稼人忙起来了。歇了一冬的黄牛被牵出来,站在地头上,慢悠悠地反刍,眼睛眯着,像是在回忆去年的事。犁铧插进土里,翻出土来,潮乎乎的,冒着热气。庄稼人跟在后面,撒籽的撒籽,打坷垃的打坷垃,谁也不说话,可脸上都带着笑。那笑也是浅浅的,像地头的草芽,刚冒出头来。
羊群也上山了。牧羊人裹着老羊皮袄,蹲在背风处,嘴里叼着旱烟锅子,眯着眼看他的羊。羊们散在坡上,白的、黑的、花的,像是谁在黄纸上点了几点墨。牧羊人就静静地坐在山坡上,嘴边的烟锅一明一暗的,远远看去,也像是一朵小花。
黄昏的时候,我喜欢坐在塬畔上,看太阳落山。那太阳是大的,红的,像熟透了的柿子,软塌塌地挂在西边的山坳上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,这里没有孤鹜,可那霞光却是一样的好。天边的云烧起来了,一片一片的,粉的、红的、金的,把整个黄土塬都罩在霞光里。沟壑的影子拉得老长,深深浅浅的,像是谁用墨笔勾出来的。远处大烟囱升起来的烟,一柱一柱的,直直的,没有风的时候,能升得很高很高,然后慢慢地和晚霞融在了一起,最后淹没在暮色中。
天黑了。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的,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上。陕北的星星是亮的,亮得扎眼,亮得不像是真的。银河横在天上,宽宽的,白白的,像是谁泼了一瓢米汤。
风又起了,带着黄土的腥味儿,带着草芽的苦味儿,带着远处庄子里羊粪的味儿。这味儿不好闻,可这是春天的味儿,是活着的味儿。(陕煤榆北涌鑫公司 孟繁笑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