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母亲打来电话时,我正在超市的冷冻柜前发呆。“今天是元宵节,记得吃汤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沙哑,“你爸昨天还念叨,说你小时候一次能吃八个黑芝麻的。”我盯着冰柜里摆放着整整齐齐的速冻汤圆,突然就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石磨,父亲推磨时哼的小调,糯米浆装在白布袋里吊在屋檐下,滴滴答答能滴上一整夜。“妈,我今晚回去。”
二个小时的车程,到农村时天已经黑透,我拎着在省城买的老字号汤圆粉,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家的路上,远远就看见巷口那盏昏黄的灯,而父亲站在那儿,手揣在袖子里,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“你妈非让我来接。”他说着,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……此时此刻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发现他背更驼了,头发白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推开家门,热气扑面而来,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,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蒸汽,案板上摆满了包好的汤圆,圆的、椭圆的、大的、小的,歪歪扭扭挤在一起。“你爸非要露一手,包得跟土豆似的。”母亲嘴上抱怨着,却把那几个最丑的挑出来,专门放在一个碗里。我洗了手想帮忙,被推了出来:“坐着,马上就好。”汤圆端上来的时候,我一眼就看见碗里那几个“土豆”是父亲包的,我咬一口,芝麻馅流出来,甜得发腻,可我觉得眼眶发热。
父亲吃得很慢,在嘴里来回嚼着,母亲看看他,又看看我,欲言又止。“爸,不好吃吗?”他摇摇头,笑了笑:“好吃,就是没你小时候那个味儿了。”母亲突然站起来,走近里屋。当母亲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打开后是一沓泛黄的信纸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年轻的父亲站在石磨前,满头大汗,咧嘴笑着。“你爸前阵子收拾老屋,翻出来的。”母亲说,“是你当年去省城上学后写的信,每一封都留着。”我接过那些信,手指有些发抖,信里我抱怨城市的汤圆不香,想念家里的石磨,说等我出息了,要给家里买个最好的电动磨,每封信信的末尾,我总是写:“爸,妈,等我回来”。可我等了太久,上学,工作,成家,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。
灯光下,我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,那是推了几十年石磨落下的毛病,“爸,”我突然开口,“明年元宵节,我们还用石磨磨一次糯米吧。”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说了句“好”。母亲转过身去,假装收拾碗筷,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,照亮了这个小小的村庄,而我碗里的汤圆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和着眼泪咽了下去。
那晚我睡在自己原来的房间,枕头边放着那叠旧信,梦里又回到小时候,父亲推着石磨,我蹲在旁边看糯米浆一点点流下来,他哼着那首老歌,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。只是这一次,我终于听清了歌词:“盼儿归,盼儿归,糯米汤圆盼儿归。”(陕西省煤层气新泰能源公司 马晴盼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