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乌素的风不知不觉换了性情。前些日还是滚烫的,挟着沙砾扑面,如今却凉丝丝地贴着皮肤游走,像一条清瘦的河,从沙漠深处淌过来。
在矿区住了四年,日日看沙看风。夏天时沙漠是一张白花花的脸,刺得眼睛发酸。可立秋一到,那沙忽而柔和了,泛出温润的黄,仿佛被粗筛细细筛过,又洒了一层月光。沙丘的轮廓也从松软变得骨节分明,像卧着的骆驼终于睁开了眼。
夏的退场向来不动声色。先是风瘦了,再是沙蒿变了颜色——昨天还是灰扑扑的绿,蔫头耷脑的;今天看时,那绿里竟浸出一层薄暗的红,从叶尖往下洇,小心翼翼的,像初学写字的孩子落了第一笔。节气这东西,从不因身处沙漠就失了准头。
午后走到矿区后面的沙地。那片沙拐枣,夏天开粉花,细碎碎的,风一过就落进沙里不见了。可今日,花不知何时谢尽,枝头缀满了一粒粒红果子,小如米粒,硬如石子,却红得不管不顾,像是把整个夏天攒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。摘一粒放在掌心端详——那红不是胭脂的红,也不是枣子的红,是被风沙磨过、日头晒过、夜露浸过的红,沉甸甸的,带着毛乌素特有的倔强。
忽然想起陕北老家,立秋那天奶奶总要蒸新麦馍馍,顶上点一颗红曲,说是“点秋”,点的是庄稼的心。那时不懂,如今站在沙漠里看掌心的沙拐枣,才明白这遍地沙砾的地方,秋天的心意竟是红的,饱满的,不肯向荒凉低头的。万物都有自己的方式守着季节。
太阳斜下去时风又起了,这回有了分量——厚墩墩的凉,像奶奶压箱底的老棉被,晒了一整天收进来时,暖里带着沉。远处沙梁上,沙柳在风里弯下腰去又直起来,像在给抵达的秋天行古老的礼。我慢慢往回走,鞋窝里灌满细沙,窸窸窣窣地响,小到几乎听不见——可我知道它在响,就像立秋这一日,天地间无事发生,可万物都已悄悄换了一种活法。
回到宿舍,窗台上落了一小撮细沙,被风吹成螺旋,像谁画了个句号。我把那颗沙拐枣放在螺旋中央,红的果,黄的沙,白的窗台——忽然觉得这便是立秋的全部了:什么都是小小的,收着的,藏着掖着的,却藏着一个完整的秋天。所有的燥热已被晚风抚平,所有的疲惫也在这粒红果里寻得安慰。不必遗憾盛夏落幕,毛乌素的秋天,正把红果子缀满枝头,等风来,也等人来。
(曹家滩矿业 闫拖小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