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闷沉的暑气凝滞良久,酝酿半日的急雨,终于轻叩窗台。平生听过无数雨声,最铭心的,终究是老家青瓦、旧砖之上的雨。那些雨,淋过我泥香弥漫的童年,漫过我风尘辗转的中年,在漫漫半生行旅里,落成一抹抹潮湿的印记。
初雨疏疏,敲在窗上,清响笃笃,利落干脆。倏忽间长风穿窗而入,裹挟着初夏独有的泥土腥润,驱散一室沉闷。雨势转瞬急变,茫茫水雾漫覆天地,远处的梁山,晕成一纸淡墨留白的轮廓。沉雷自天际滚滚而过,如野马奔突于旷野,低沉轰鸣,震得窗棂微微震颤。这一声雷,劈开盛夏郁结的燥热,也破开尘世堆叠的庸常。
王禹偁在《黄冈竹楼记》中言:“夏宜急雨,有瀑布声。”此刻檐前雨势,便是天然的山间飞瀑。夏雨从无春雨的缠绵温婉,自带初夏独有的热烈奔放。密集的雨珠错落敲击,汇成自然的宏大交响:时而万马奔腾,踏碎午后慵懒的光阴;时而战鼓轻擂,激荡胸间沉淀的块垒。这是大地最原始的呼吸,是万物在烈日炙烤后,一场酣畅淋漓的释然。
雨声淙淙,牵惹思绪,漫回故乡的乡野田垄。记忆里的夏月,玉米拔节生长,紧随母亲下地追肥,她俯身掘坑,我抬手撒肥,田间劳作正酣,骤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。见大雨忽至,心头一慌,便踩着泥泞奔回家中,衣衫尽湿,裤脚沾满黏腻的黄泥。母亲抬手轻抚我的发顶,温声笑语:“傻孩子,下雨了就不用埋了,化肥会跟着雨水渗进根里去。”彼时不解其中缘由,只记得那场滂沱夏雨,敲打在青绿玉米叶上,簌簌轻响,似无数柔软小手,轻拍心口,那是镌刻在童年深处,最清甜温润的雨声。
童年的雨,裹挟清甜;漂泊的雨,藏着苦涩与倔强。数年前,工作更迭,我远赴西安工地谋生,偏偏逢上连绵霪雨。十余务工之人,蜷缩在破旧的彩条布下,雨珠狠狠砸在铁皮棚顶,轰鸣震耳。雨水顺着布缝蜿蜒滴落,濡湿衣衫,也漫上那段前路迷茫的岁月。无人怨怼,众人默然相依,在潮湿寒凉中互为暖意,于彼此眼眸里,窥见不肯向生活低头的执拗。工棚角落,我从旧单位携来的一盆玻璃翠,于漏雨阴湿的环境里兀自生长,叶片莹润苍翠,在灰暗困顿的时日里,绽出一抹不灭的亮色。
那一株风雨中挺立的青绿,让我想起曾冒雨登临的华山。那日云雾漫山,未见朝日破晓,却亲眼望见挑山工负重前行的模样,肩头重担沉沉,步履依旧沉稳。这株玻璃翠,正如那群挑山客——它不择土壤之贫瘠,不争阳光之多寡,只在逼仄处静默扎根,在风雨中默默向上。这种无声的生长,恰似挑山工那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:纵身处逆境,亦要背负重压,向着光亮处攀登。人世行路,我亦愿做人间挑山客,纵使肩头压着岁月重量,向上的志气永不弯折。那份风雨中步步前行的坚韧,恰似阴湿工棚里的玻璃翠,纵身处逼仄困顿之地,亦心向晴光,于风雨中挺拔生长。这份藏于烟火的倔强,至今在心底默然回响。
晚风渐歇,雨势缓缓收缓。方才奔涌滂沱的急雨,化作淅淅沥沥的丝雨,零落纷飞。暑气被雨水涤荡殆尽,空气里糅合着泥土的醇厚与青草的清甜,是雨后独有的澄澈气息。世间万物经雨水冲刷,褪去满身尘垢,林木苍翠欲滴,繁花缀满晶莹水珠。就连窗台干枯的残荷旧梗,也沾了雨润,重添几分鲜活气韵。
“细雨鱼儿出,微风燕子斜。”杜甫的诗句悄然漫上心头。柔缓细雨,褪去急雨的豪迈,平添几分温润柔情。雨丝轻拂花叶,簌簌低语,似是天地间温柔的呢喃。“雨里鸡鸣一两家,竹溪村路板桥斜。”王建笔下的田园清境,此刻跨越山海,落于眼前。身居喧嚣市井,心却在潇潇雨声中归于沉静。这份安宁,绝非死寂空寂,而是万物吮吸雨露的生机之静,是奔波半生之人,难得的心灵栖憩。
桌角的老式相机,伴我十余载光阴。我抬手欲摄下这雨后清宁,终又轻轻放下。世间至美光景,从不由镜头定格,只可入心珍藏,沉淀为岁月温柔的底色。推窗临风,微凉湿气扑面而来,路面水渍粼粼,映着柔和天光。远处邻里笑语浅浅,混着草木泥土的芬芳,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流淌。
一场初夏急雨,洗尽俗世尘埃,亦熨帖半生疲惫。人间听雨,听的从来不是雨,是心底心音,是岁月回响。我辈凡人,便如漫天雨珠,自长空坠落,归向厚土,不求轰轰烈烈,唯愿于平凡烟火中,默默坚守,温润一方属于自己的山河。那些落于青瓦、田垄、铁皮棚上的雨声,终会沉淀为生命里最婉转悠扬的乐章,在漫漫岁月中,缓缓回响,伴我走过岁岁年年。(澄合矿业百良公司 金红权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