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从秦岭吹来,掠过未央宫的遗址,将历史的尘埃吹进我们的眼睛里。儿子揉着眼睛问我:“爸爸,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?”我没有回答,只是牵着他的手,沿着夯土台基往上走。媳妇跟在后面,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一朵行走的花。
汉长安城遗址公园的夯土台上,长满了小雏菊,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朴素得像汉代瓦当上的纹样。媳妇突然蹲下身,对儿子说:“你看,这朵小花长在两千年前的地基上呢。”儿子歪着头,认真地看了看,然后说:“那它是不是汉代的小花?”我们都被他逗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我突然笑不出来了。
是啊,它是不是汉代的小花?未央宫的椒房殿早已化为尘土,长乐宫的钟鼓声也已消散在风中,只有这小雏菊,年复一年地开着。汉武帝在这里发过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的豪言,卫青、霍去病从这里走向大漠,张骞从这里走向西域。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,那些钟鸣鼎食的繁华,如今都成了夯土层里的碎陶片。只有小雏菊还在,用它那卑微的洁白,覆盖着这片曾经伟大的土地。
儿子在花丛中奔跑,小心地避开每一朵花,他突然喊:“爸爸,这朵花上有个虫子!”我走过去,是一只蜜蜂,正在花蕊上采蜜。“它在做什么?”儿子问。“它在采蜜,然后酿成蜜糖。”儿子想了想说:“那它是不是在帮小花生孩子?这样明年又会有好多小花。”媳妇听了,眼睛突然红了。她抱起儿子,在他耳边说:“对,它们在帮生命延续。”
我明白媳妇为什么红了眼睛,上个月,她的奶奶刚过了三周年,她奶奶生前最喜欢花,总是说:“人活着,就要像花一样,不管开在哪里,都要好好地开。”现在,奶奶化作了尘土,而小雏菊依旧开着。我想,文明也是一样,汉朝的人早已化为尘土,汉朝的建筑早已化为尘土,但汉朝的精神,就像这小雏菊的种子,在时间的风里飘散,落在后人的心里,一代一代地开着。
儿子蹲下身,仔细地看一朵小雏菊,他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的花影,他突然说:“爸爸,我发现每朵花都不一样。”我和媳妇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居然看到了这一点。是的,每朵小雏菊都不一样,就像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时代都不一样。但在这片遗址上,在这片开满小雏菊的夯土台上,汉朝和我们,却在某一刻奇妙地重叠了。
夕阳西下,我们把儿子放在肩头,准备离开,可回头望去,小雏菊仍在斜阳里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一片星海。儿子突然趴在我头上说:“爸爸,我们明天还来好不好?我想看小花开满整个遗址。”我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,但我知道,小雏菊明年还会开。就像历史从未真正远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我们的血脉里静静流淌。在这片废墟上,在这片花海里,两千年的时光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得像小雏菊的花瓣,落在儿子的肩头,落在媳妇的发梢,落在我的心上。
这就是文明吧!它在最卑微的生命里延续,在最平凡的日常里重生。小雏菊不懂汉朝,就像我们不懂永恒,但我们都在努力地开着,卑微地开着,倔强地开着。开在这片伟大的废墟上,开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,开成这个春天里,最美的风景。(陕西省煤层气新泰能源公司 马晴盼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