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拂过,绿浪翻涌,梦里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稷麦香。眼下的田野,正是一望无际的绿。老辈人讲究“立夏前后一滴水,胜过秋后一担粮”,但这水怎么浇也有学问,立夏后麦粒刚开始灌浆,根却老了,浇水不能贪多,得小水慢渗。这时候麦秆快长实了,泡了水身子骨就软,风一吹容易倒伏。站在田埂上,看和风吹送,翻起一轮一轮的绿波,你会真心佩服“麦浪”这两个字,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精华。
我自小生长在关中平原,是见惯了小麦的。民以食为天,小麦是人们一年的希望与寄托。记忆深处,我常常记得母亲在种麦子时,挥动锄头锄地的身影。在雨后的地里,粘湿的泥土经常会死死黏住锄头,那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。有时我也拿着小锄头,像模像样地学着母亲的样子锄地。深耕后的田野,泥土翻卷,形成了一个个规整的井田形状。“小麦田田种,垂杨岸岸栽”,立在田间地头,闻着泥土特有的芬芳,仿佛能听到青青麦苗呼之欲出的声音。
初夏时光的小麦,像是一位优雅的少女。风送麦香,拔节、抽穗、扬花,籽粒开始饱满……
仿佛一瞬间就要完成了生命的蜕变。麦浪踏歌频起舞,听听,风吹过的声音,是一片葱绿的欢歌。关中平原的麦子,水土丰美,比起黄土高原的,能齐刷刷地长到半人高。一场雨后,麦子像是出浴的姑娘,挺拔而修长。麦田里间或夹杂着一些豌豆苗,这时麦穗还嫩,豌豆荚却开始成熟了。散学后,沿着麦田间的小路,我总是无忧无虑地走着。有时,躲在路边的麦田里看看书,或者躺在草丛间,大发一通天马行空的幻想。又有时,猫腰弓背,在麦地里偷偷地摘豆荚,生怕被人发现。
离开家乡后,我对于小麦的情感也与日俱增,愈发浓烈。思绪再往前飘,记得更早的春日里,农语说,“春分麦起身,一刻值千金”。小麦返青期过后,就到了起身拔节期。一犁春雨后,麦苗青绿菜花黄,小麦就像个贪长的孩子,蹭蹭地往上窜,一地的野草也开始疯狂生长了。我手挎竹篮子,拿着铁铲子,去拔猪菜,挑荠菜,与伙伴们在田埂上你追我赶,别提有多么开心了。哎,那无忧无虑的童年呀,如今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到了。十八岁那年,我离开麦田,走进了陕煤澄合矿山,在那些潮湿黑暗的井巷里搬运料石、推车的日子,每当疲惫不堪时,眼前总会浮现出故乡那片金灿灿的麦田,和母亲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。那抹金黄,成了我在百米井下最温暖的精神支柱。
时光流转,当青绿渐渐褪去,金黄铺满大地时,初夏的田野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。布谷鸟在树荫中“布谷,布谷”地叫着,紧接着,“算黄算割”的啼鸣也要加入这场田野交响。听老人说,“算黄算割”一叫,就预示着麦子快要熟了。关于这鸟,村里流传着一个凄美的传说。老人们说,那是客死异乡的游子化作的鸟,回来催促乡亲们抢收。其实,这便是北方夏日常见的杜鹃鸟,它们伴着麦浪泛黄而来,昼夜不停地啼鸣,仿佛也在为丰收而急切地歌唱。
收麦季节,乡里人称之为“忙天”。割麦时,只听见镰刀霍霍作响,一大片麦子一会儿功夫就成捆地睡在了地里。有时,麦客们还会扯开嗓子唱起山歌,悠扬婉转,像鸟儿一样,在一望无垠的金黄色海洋里翻飞。早些年,麦客大多来自甘肃,他们从西向东,追逐着金色的麦浪,又从东向西,一路挥洒着汗水。他们背着简陋的行囊,挂着镰刀,年复一年地出没在滚滚麦浪里,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风景。
每年的六月,学校照例是会放“忙假”的。我和小伙伴们常常提着篮子跑到很远的麦地里,在收割后的地里拾麦穗。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为了玩耍,回来的路上,就拿着剪刀在没有收割的地里偷偷地剪麦穗,生怕被大人发现。
“忙天”最快乐的莫过于打麦子。割麦之前,先得“光场”。这是庄稼人特有的智慧与艺术。黄昏时分,男人们挑来清冽的井水,一瓢瓢泼洒在平整好的空地上,行话叫“泼场”。水要泼得不轻不重,待地面半干时,套上牲口拉着沉重的石碌碡来回碾压。原本松散的泥土地变得像水泥地一样光滑坚硬。在光好的场里,早先是牛拉石碾碾麦子,后来生产队有了脱粒机,开起来呜呜地叫,整个村子都弥漫在欢乐的气氛中。打麦子时,每家都会买些白糖、水果糖和小香槟,招待帮忙的乡亲们,孩子们大多是冲着这些稀罕物去的。这时节,村里人互相帮忙推机子、送麦子,一个个蓬头垢面、汗流浃背,可脸上还是有说有笑。我们小孩儿一会儿扔麦捆,一会儿接麦粒,一会儿又躲到麦垛的旮旯里偷吃糖。有时在晚上,我们会伴着脱粒机有节奏的呜呜声,香甜地进入梦乡。
如今,麦收季节,现代化的联合收割机在田地里转上几圈,麦子就颗粒归仓了,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割麦、打麦。那些背着行囊走村串户的麦客,也不知从何时起,悄然退出了历史的舞台。回味起那年那月的故事,让人思绪万千。身在矿山,心在田垄。这青青麦田与滚滚乌金,一个养育了我的身体,一个磨砺了我的意志,它们共同构成了我半生都念不完的深情。不知道今年的“忙天”里,故乡的田野又会是怎样的一番热闹景象呢?回味起那年那月的故事,让人思绪万千。
楼前槐树影初圆,夏浅胜春最可人。轻轻地,我拾起光阴的钥匙,打开尘封的往事,一个个欢快的日子,在四季轮回中微笑,在青青麦田里摇曳……那是土地给予的最厚重的馈赠,也是岁月里永远抹不去的金色印记。(澄合矿业百良公司 金红权)


